第一篇瘦马第一章 伍拾
注:明朝扬州,盐商甲天下,有“养瘦马”之俗。贫家女被鬻于牙婆,依姿质分三等,或教以丝竹书画,或习以厨绣揖让,待价而沽,再售与富商为妾婢。名之“瘦马”,非言其躯干纤弱,乃喻其如骡马般被拣选、相骨、估价,身不由己。本篇借此旧俗,铺陈一段烬中残温。
注:明清两朝,朝廷明令官员禁止狎妓,士大夫们为了规避禁令,便将寻欢作乐的对象转向了男性,转而招揽“小唱”、“优伶”侑酒助兴。这些男妓在明清时期被称为“小唱”、“兔子”或“小手”,后来又被叫做“像姑”(即像姑娘一样的意思),最终谐音为“相公”。他们之中,多数是男扮女装的少年歌童,但也有极少数顶级名伶,自幼便被施以局部阉割,既保留了男子的身形骨架和少年未变声时的清亮,又兼具女子的清秀与美貌,成为了权贵圈中最炙手可热、最为名贵的一群人。
杭州的八月十五,桂花是满城的开,香得有些不管不顾。
梨花的院子在西湖西面,背着一座小小的山丘,正门临着一条不起眼的水巷,巷子尽头便是湖。他要的就是这份偏僻——僻到门前一年到头只有卖花、卖藕、卖鱼的三两小贩走过,热闹不过片刻,寂寥却长得像整条巷子。
梨花坐在那株老桂树下,手里握着一支紫竹箫。他没有吹,只是坐着,看月亮从枝桠间一点一点地爬上来——先是碎的,满地都是银片;后来渐渐圆了、满了,把整棵桂树的影子都收拢在他的脚边。
院子里只他一个人,方才宴席上的杯盏已经收了,花儿、桂妈、阿四都各自散去。拜寿的时候三人跪在堂前,他一人赏了二两银子,花儿红着眼说了一句&ot;主子长命百岁!&ot;,他笑着摇头,说&ot;不要长命百岁,活到六十就够&ot;。六十是怎么算出来的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大约三十之后的日子都是多出来的,不必细数。
风来了,桂花簌簌地落了几朵在箫管上。他低头看了看,将那几粒碎花轻轻拂去,才把箫凑到唇边。
第一声出来的时候,连他自己都有些怔住。那是一段陌生的调子,不知从哪儿来的,像一条不知道源头的溪水,淌着淌着就到了这里。他闭上眼,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叶很轻很轻的船上,船没有桨,水没有岸,只是这么漂着。
三十年了。其实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生日,今天这个&ot;三十岁&ot;,是从他被买下的那一年开始计数的。那时他三岁,或者四岁,只记得老家门口有一棵梨树,开花的时候满枝的白。他被一个女人抱着上了一辆马车,抱得太紧了,紧得喘不过气。接手的师傅问他叫什么,他说不出,师傅又问:&ot;你家门口有什么?&ot;他说:&ot;有梨树,开白花。&ot;
师傅说:&ot;那以后你就叫梨花吧!&ot;
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,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,不知道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一个&ot;他&ot;——那一年那一刀落下来的时候,他太小了,小到根本不明白被取走的是什么,只记得冷,一种透进骨缝里的冷,冷到他以为自己会死掉。
但他没有死。他长成了一具既非男、也非女的身体,面庞清透如女子,喉间平整如孩童,声线纤细而清亮。唯一保留下来的男性特征,就是那一小条依旧幼嫩如稚童的小鸡鸡,除了可以站着撒尿之外别无他用;以及他的皮肤,像上好的脂玉,不必涂粉浓妆就干干净净地亮着——师傅说这就是天生的本钱,只是不知道这本钱能换多少两银子。
十五岁那年,他第一次被&ot;放样子&ot;。
那是瘦马出阁前的必经之事,由师傅带着,在盐商们聚宴的场合上露面,不卖、不给、不承诺,只是让众人看一看、评一评、出价。出价不必明说,暗暗递一个数给牙婆便可。那日他在席上弹了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又吹了一曲箫——箫声刚落,满堂寂静。
那一夜宴席上出了十七个价,最高的是一个徽州来的盐商,出到三千两。师傅掂量着那个数字笑了一夜,却压着没有出手,说再养两年,长开了更值钱。
果然值钱了。十八岁那年,洪大人出了五千两!
那可曾是前朝的状元郎,当时官居两淮都转运盐使,清瘦,寡言,研墨的时候皱着眉,像在写一份递不上去的奏章。洪大人替他改了名字,说&ot;梨花太实了,叫梨烟才有远意&ot;。
他带梨烟进京的时候,去的并非是朝廷配给自己的洪府,而是在城南的一处幽静的外宅,三进三出的院落,有竹子、有湖石、有好大一片花圃。洪大人在书房里研墨写字,梨烟在旁边磨墨、煮茶、吹箫。不做事的时候,两个人就坐在廊下看雨,看竹叶上的水珠慢慢滚下来,滚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三年。不长不短,平静而又富足。
然后,洪大人就撒手人寰了,梨烟便告别了如梦似幻的京华烟云,没有回扬州,一路南下到了杭州。在西湖西面寻了这处僻静的小宅子隐居避世,依然做回那个曾经清润晶亮的梨花。这一住就是九年。